池御攥着手里的钱,眼眶发酸,良久,才轻声说道:“……谢谢。”
她又坐了很久的火车,带着被海水泡过的裤腿,和满是沙子的鞋,从海边城市一路往西,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灰蓝变成土黄,又变成灰蒙蒙的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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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火车站出来打听着坐公交,晃晃悠悠四十多分钟,池御就到了纸条上写的那个地址。
“悦香”蛋糕店开在一条老街上,门面不大,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玻璃擦得很亮。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摆着几个蛋糕模型,还有几盒包装好的很漂亮的饼干。
池御站在门口,犹豫了很久,捏着手里的纸条,手心都出汗,最后还是推门进去。
前台是个年轻姑娘,扎着马尾,抬头看见她,礼貌地问:“你好,需要什么?”
池御把纸条递过去。
“我找……这个人。”她指着纸条上的名字,“他说要收学徒。”
前台接过去看了一眼,又上下打量她,然后冲里面喊了一声:“师傅!有人找!”
“诶!”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,很重,踩在地上咚咚响。
一个人从后厨走出来,围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池御抬头,看到了女人让自己找的那个人,四十来岁,眉头拧着,表情很凶,是那天把她从海里拉回来的那个男人。
不对,现在应该叫师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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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池御才知道,那天在海边,师傅走了之后,越想越不放心。
他怕池御等没人的时候再往海里走,就让妻子过去看看。女人问他,你怎么不去?他说,那孩子怕我,我长得凶,她不敢跟我说话。
女人就笑了,说你还知道自己长得凶啊。
池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,已经在悦香待了快一年。
师傅的妻子,她叫师母,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,一边择菜一边跟她说的。
说完还抬头看了一眼在操作间里忙活的师傅,压低声音:“你师傅这人,嘴笨,心不笨。”
“那天他回来还念叨,说那孩子看着怪可怜的,不知道有没有地方去。我就说,那让她来店里呗。他说,你当收容所呢?我说,反正店里也缺人。”
池御往蛋糕胚上抹奶油,听着也笑了。
师母看着她,偏了偏头,小声说:“他那人就这样,这辈子在他嘴里听不到一句软话。”
后来的事,就是日复一日的工作,揉面、发酵、整形、烘烤。
面团在手里的触感从陌生到熟悉,烤箱的温度从需要反复确认到凭感觉就能调准。
师傅很凶,做错了就骂,骂完又手把手教。池御学得很快,三个月能独立做基础面包,半年开始学蛋糕。
师傅嘴上不说,但给她加了工资。
池御在“悦香”待了几年,从学徒做到正式师傅,能独立撑起后厨。
师傅开始让她管一些事,订货、排班、新品研发,池御做得好,师傅也不说好,只是让她继续。
后来,池御终于学成,“悦香”也支撑不住了。
街上开了几家连锁店,装修漂亮,广告打得响,老顾客一点点被拉走,生意越来越差。
师傅师母叹了口气,商量了很久,一合计,准备把店盘出去,跟着孩子去美国,孩子在那边工作,接他们过去养老。
走之前,池御红了眼眶,师母也流了眼泪,拉着池御的手说了好久的话,翻来覆去的,池御听着,点点头,喉咙里哽着什么,说不出来。
师傅在旁边看着,摸了一把头发,没一会儿就出去了。
池御看着他的背影,发现师傅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,可能也不是宽了,是背没那么直了。
在机场送别的时候,师母又哭了。
池御站在安检口外面,看着他们走过去,师母回头冲她挥手,师傅梗着脖子没回头,只是步子慢一点。
池御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,吵吵嚷嚷的人群,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,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。
回去的公交车上,池御把背包转到前面,发现侧面口袋鼓鼓囊囊的。
她伸手进去,摸出一叠钱,有零有整,用塑料袋包着,外面缠了两圈橡皮筋。
看着那叠钱,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,池御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
师傅不说,但是怕她过得不好。
再联系就少了,偶尔朋友圈点个赞,逢年过节发条消息。 ', ' '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