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夕瑶……你明天,回家一趟。”
“我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孟夕瑶推开孟家大门时,是次日下午四点。
初夏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玄关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客厅里开着恒温空调,冷气很足,带着一股沉闷的、许久没有通风的旧宅气息。
孟润雨坐在沙发上。
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衬衫,没打领带,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。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,旁边是那份烫金封皮的版权转让协议。
上回见面是什么时候?
三年还是五年前?
他老了。
孟夕瑶站在玄关处,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,看着这个男人。
他曾经很高大,现在背脊微微佝偻。曾经很威严,现在眉宇间只有疲惫,和某种竭力维持的刻意缓和。
“来了。”孟润雨抬起眼,朝茶几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东西在那儿。你看看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孟夕瑶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,烫金封面,红色火漆印,正正规规的司法格式。
翻开,是母亲女士名下全部知识产权的完整清单:动画电影版权、原画手稿、音乐原声、未公开遗作……一项一项,清清楚楚。
转让方:孟润雨。
受让方:孟夕瑶。
转让条件:零对价,无偿。
公章、签字、公证页,一应俱全。
八年了。
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,此刻就这样平静地躺在茶几上,像一件等待签收的普通文件。
孟夕瑶走过去,拿起协议。
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,很凉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“转让人”那一栏孟润雨的签名。笔迹有些抖,不像他平时签字那样舒展有力,像是握着笔的手,在某个时刻犹豫过。
她抬起头,看向孟润雨,轻声开口:“你突然把妈妈的版权还给我。”
“你叫我回家。”
“你签的是‘无偿转让’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你答应了谁?”
孟润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茶水梗涩口,他没皱眉。
客厅里很静,空调的风无声地循环,墙上那幅叶清歌生前画的油画,依旧挂在原来的位置。
画里是春日庭院,紫藤花垂落如瀑,一个穿白裙子的少女背对画面,坐在花架下。
那是孟夕瑶六岁时的背影。
孟润雨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自己的大女儿。
灯光下,孟夕瑶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他在这潭水里看不到恨,也看不到原谅,甚至看不到任何他可以用来拿捏的情绪。
只有一种让他芒刺在背,仿佛被看透一切的清明。
孟润雨自嘲一笑,甚至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:“你真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在选择措辞,最终却只说出四个字:“好手段啊。”
他站起身,背对着孟夕瑶,望向窗外:“你找了一个最有本事的,你妈强多了。”
孟夕瑶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她没有问“她是谁”。
因为不需要问。
除了沈郗,不会有别人。
孟夕瑶攥紧手里的协议,纸张边缘硌进掌心。她没有再看孟润雨一眼,转身走向门口。
身后传来孟润雨疲惫的声音,像是一句自言自语,又像是最后的解释:“……你我父女,两清了。”
孟夕瑶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,推开门,走进暮色沉沉的南城街头。
她很快就走出了孟家别墅,孟夕瑶在路边站定抬起头看向天空。
晚风拂过脸颊,带着初夏特有的微热和湿润。远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灰紫,有鸟群掠过渐暗的天空。
她掏出手机。
解锁。
翻到通讯录,指尖悬在屏幕上空,停顿了几秒,她按下拨号键。
嘟——
响了一声。
嘟——
第二声只响了一半。
接听了。
听筒那头很静,呼吸声浅浅,被刻意压得很轻。
像是一直守在手机旁,等这通电话,等了很久。
声音有点哑,带着少年人极力掩饰却藏不住的紧张:“……姐姐?”
孟夕瑶闭了闭眼。
所有的质问、所有的猜测、所有在路上反复斟酌要说的话,在这一刻,被这短短两个字堵在喉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