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姑姑,”沈郗在她身边坐下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,“您不怪我吗?”
沈韶君侧过头看她: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……当年走得那么决绝,十二年不回家。一回来,还闹出了这样的事……”
沈郗的声音低了下去,有些自责:“现在我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灵堂里很静,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沈韶君叹了口气:“我不一样没见到吗?”
“要说不孝,怎么也轮不到你的头上吧。”
沈郗抬眸,惊愕地看着她。
沈韶君抬眸望着她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小郗,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去西北吗?”
沈郗摇头。
“因为那里干净。”沈韶君转眸,看着跳动的烛火,眼神有些悠远,“边境线上,规矩很简单,守土卫国。”
“敌人在哪里,枪口就对准哪里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,没有那么多算计和偏袒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有些可奈何:“当年你走,我其实知道原因。你奶奶也是偏心的,她盼着你好,却又不知道什么才是对你好的。”
“顾海那丫头呢,又心术不正,家里其他人,比如我,碍于那是你六姑姑的家事,选择装聋作哑。”
“你过得不开心,不如意,你走是对的。”
沈郗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这位常年不在家的五姑姑,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。
“至于今天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”沈韶君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做得对。”
“我这人说话直接,我就直说了。”
“顾海那孩子,被你六姑姑教歪了,掰不正,你奶奶很不喜欢她。”
“要是知道顾海出现在自己葬礼上,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,沈郗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笑完又觉得不合适,连忙捂住嘴。
沈韶君也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:“你看,该笑的时候就要笑。”
“你奶奶那个人啊,最讨厌哭哭啼啼,她说人活一辈子,哭是哭不完的,不如多笑几声。”
她伸手,粗糙的掌心揉了揉沈郗的头发,像小时候那样:“守灵辛苦了,轮流歇会儿。”
说完,她站起身,朝孟夕瑶点了点头:“夕瑶啊,麻烦你照顾她了。”
孟夕瑶起身颔首:“五姑姑放心。”
沈韶君又看了沈郗一眼,这才转身离开。
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,像某种坚实的节拍。
沈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庭院深处,心里那块堵了整晚的石头,好像松动了一些。
孟夕瑶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五姑姑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嗯。”沈郗低声应,靠在她肩上,“我以前总觉得,这个家没有人理解我。现在想想……也许是我太偏激了。”
“人都是这样的。”孟夕瑶轻声说,“受了伤,就会把整个世界都想象成敌人。等伤口慢慢愈合了,才能看清,其实还有人在乎你。”
沈郗没说话,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烛火继续燃烧,长夜漫漫。
第二天清晨,天依旧是阴的,厚重的云层低低压下来,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。
老宅外已经停满了车。
黑色的轿车、商务车,车牌大多是低调的连号或特殊字母,从山路一直排到庄园。
前来吊唁的人陆续到场,西装革履,素衣素服,胸前别着白花,低声交谈着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按照老太太生前的遗嘱,沈郗换上正式的黑色套装,站在灵堂门口迎客。
沈韶君说她一个人站着也不像个样子,就让孟夕瑶也跟着过去,让两个孩子一起接待客人。
沈郗今天穿了件黑色西服,里面是白衬衫,没打领带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
孟夕瑶则是一身黑色旗袍,长发挽成低髻,素净得只剩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。
沈韶音、沈韶云、沈韶君还有不常露面的三姑姑沈韶英站在她们身侧,她们各自的子嗣,跟在了后面。
四位长辈并肩而立,虽然脸上都带着疲惫,但脊背挺直,眼神平静,维持着家族最后的体面。
沈韶华没有出现。
王姨低声告诉沈郗,六姑姑昨晚情绪崩溃,医生给用了镇静剂,现在还在客房里睡着。
沈郗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吊唁的人一个个上前,鞠躬,上香,说些节哀的话。
沈郗一一颔首致谢,声音平静,表情得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