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安静的、无声的、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滑出来的那种哭。她看着碗里的食物,眼泪滴在辣汤里,激不起任何涟漪。
宋辞没有说“别哭”。他安静地坐在对面,等着她哭完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街上的人撑着伞,匆匆走过,没有人注意到火锅店里有一个女孩在哭。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,没有人有义务关心一个陌生人为什么流泪。
温若哭了一会儿,用纸巾擦了擦脸,吸了吸鼻子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还没吃完。”宋辞看着满桌子的菜。
“打包。”
宋辞叹了口气,叫来服务员,把剩下的菜打了包。两个人走出火锅店,站在门口。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宋辞说。
“不用,我自己坐地铁。”
“下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宋辞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温若,”他终于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回去看看?”
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“看谁?”她问。
宋辞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神里有温若读得懂的东西——他在说“你知道我在说谁”。
温若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雪。雪是白的,很干净,还没有被人踩过。她盯着那片雪,想起了温家主宅门口那条路。那条路也是这样的,下雪的时候,白白的,干干净净的。她在那条路上走过很多次,和温邶风一起,肩并肩,有时候牵着手。
她已经一年没有走过那条路了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走了,走进了雪里。
宋辞站在火锅店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雪幕中。
温若没有坐地铁。她走回了出租屋。
从火锅店到出租屋,走路要四十分钟。平时她会坐地铁,但今天她想走。雪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她没有拍掉,就让它落着。冷风吹过来,吹得她的脸发疼,她也没有缩脖子。她就那样走着,像一个不怕冷的人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少。雪越下越大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柔和的光。温若踩着自己的影子,一步一步地走。
她想起了第一次去温家的那个晚上。那天也下雪了吗?她记不清了。她只记得那扇白色的大门,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,那只握住她敲红的手的手。那个女孩说“手疼吗”,然后低下头,对着她的手吹了吹气。气息凉凉的,痒痒的,她的手不疼了,但她的心开始疼了。
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温邶风。十五年前。她七岁,温邶风十一岁。十五年了。她花了十五年的时间,爱一个人,等一个人,原谅一个人,最后离开一个人。
她不知道这十五年是值得还是不值得。她只知道,她累了。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,不是吃一顿好的就能好的,不是出去走走就能好的。那种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是从心脏里漫出来的,是从每一次期待落空、每一次原谅、每一次“没关系”里积累起来的。
她走到出租屋楼下,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窗户。窗户黑着,没有开灯。她出门的时候没有留灯,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等她回来。没有人等她,她不需要留灯。
她上了楼,开了门,开了灯。灯光刺眼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房间里的一切和她出门前一模一样——水槽里没洗的杯子,茶几上没扔的外卖盒,沙发上没叠的毯子。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,因为没有人来过。没有人来过的房间,是不会变的。
她脱了外套,挂在椅背上。外套上的雪化了,水滴在地板上,一小滩一小滩的,像眼泪。
她走进洗手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脸被冻得发红,嘴唇干裂,眼底有青黑。她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。不是那个十九岁的、刚到温家、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温若。不是那个二十岁的、在投资部实习、被林楠夸奖的温若。不是那个二十一岁的、在温邶风的房间里看书、被吻额头的温若。是一个二十二岁的、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、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温若。
她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水很冰,冰得她打了一个哆嗦。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水滴从下巴滴落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“温若,”她对自己说,“生日快乐。”
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。
她关掉水龙头,走出洗手间,躺在床上。床单是凉的,被子是凉的,整个房间都是凉的。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缩成一团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