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回来的第一天晚上。”温邶风说。
温若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那碗面里?”
“嗯。”
“放了什么?”
“安眠药。”
温若闭上眼睛。
第一天晚上。那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,那个煎得焦焦的荷包蛋,那句“欢迎回家”——里面掺了安眠药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不睡觉。”温邶风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报告,“你回来的第一个晚上,我半夜起来喝水,经过你房间,听到你在哭。你哭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你眼睛肿得睁不开,但你跟王妈说你是喝水喝多了。”
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以为没人知道。她以为自己哭得很小声,小声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“第二天晚上,”温邶风继续说,“我在你的牛奶里放了半片安眠药。你睡了六个小时。第三天晚上,你又在哭,我又放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,哭得少了。但你还是睡不着。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两三点才能睡着。我看你白天没精神,就在你晚餐的汤里加了小剂量的助眠成分。”
温若转过头,看着黑暗中温邶风的侧脸。
“你一直在看着我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每天晚上?”
“每天晚上。”
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安静的、无声的、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滑出来的那种哭。
她没有擦。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她的裙子上,墨绿色的裙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“温邶风,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可以直接跟我说,不用下药?”
“你不会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?”
“因为你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。”温邶风转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温若,“你从七岁开始,就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帮助。你宁可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哭,一个人失眠,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需要帮助。”
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所以我选择了你不愿意接受的方式。”温邶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我知道不对。我知道越界了。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好好睡觉。”
车库的灯又亮了。
声控灯被温若的哭声激活了,惨白的光再次照亮了一切。
温若看到了温邶风的脸。
她在哭。
温邶风在哭。
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完美、永远无懈可击的温邶风,坐在地上,靠着车门,眼泪从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出来,滑过她锋利的下颌线,滴在她黑色的衣领上。
她没有擦。就那么让眼泪流着,像一座终于开始融化的冰雕。
温若看着她,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。
她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温邶风脸上的眼泪。
温邶风的身体颤了一下。
“别哭了。”温若说,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我没哭。”温邶风说,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,但眼泪还在流。
温若忍不住笑了。一边哭一边笑,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,看起来一定很滑稽。
“你说你没哭,”温若说,“那你脸上的是什么?”
“水。”
“什么水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温若笑出了声。她收回手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温邶风也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地上,并排靠着车门,在惨白的灯光下,一个哭,一个笑,一个又哭又笑。
车库的灯灭了。
黑暗中,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,然后十指相扣。
两只手都很凉。都在发抖。
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抖得不那么厉害了。
“温邶风。”温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离开。”
沉默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会离开。”温若握紧了她的手,“不管你给我下了什么药,不管你怎么管我,不管别人怎么说。我不会离开。”
温邶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你不应该——”她开口。